“咔哒、咔哒……”

沉闷的生铁齿轮咬合声,在封闭的幽暗走廊里来回激荡。

厚重的暗红木门在身后彻底卡死。没有一丝外面的天光能透进来。

走廊两侧嵌着几颗灵气快要耗尽的萤石,散发着发霉的绿光。空气粘稠得像要滴出水,陈年血垢和劣质灵药的气味混在一起,顺着鼻腔直往肺管里钻。

李长生笼着宽大的灰袍,像个最本分的杂役,低头跟在王富贵身后半步。

他的视线并没有乱瞟。

但在微弱的光影下,那些顺着墙壁砖缝隐隐浮现的暗红色灵气回路,早已被他尽数收进眼底。

刻得太糙了。他心里默念。

左侧第三块青砖的聚灵节点有指甲盖大小的磨损,右侧房梁衔接处的防御阵纹因为长期受潮,灵气运转时有半息的迟滞。他甚至没有开启窃天体的乱码视野,单凭常识,就已经在脑子里将这条走廊的劣质隔绝杀阵拆解出了三处死角。

“这地方连空气都带着铁锈味。”王富贵肥厚的手掌用力搓了搓大腿,把衣服布料攥出深褶,“别看了,往前走。”

他这话是对身后的随从说的,声音刻意拔高,带着点不耐烦。但实际上,他是在掩饰自己两条控制不住打战的粗腿。

在这个密闭的笼子里,他不给周围那些暴徒任何对视的机会,只是死死盯着前方仇万生的后背。

仇万生脚下的破烂皮靴踩在黏腻的地板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吧唧”声。

他走得不快。

走廊上方的承重木梁阴影里,转角处堆放废弃阵盘的杂物堆后,藏着不止一双眼睛。那些血棘众的打手没有出声,只有粗重的鼻息和刀刃刮擦木头的细微声响在暗处爬行。这些亡命徒就像躲在草丛里的鬣狗,死死盯梢着这支敢走进据点的队伍,贪婪地嗅着他们身上可能带着的利益味道。

被这种目光锁着,王富贵的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
唯独沈青泥是个例外。

她光着脚走在满是脏水的地板上,既没有躲闪,也没有防备。刚才吸收的那一丝纯净本源,彻底压制了她骨髓里翻江倒海的异化剧痛。现在的她,正处于一种长久未有的舒适中。

一只隐藏在暗处的干瘦手掌故意垂下来,指尖快要擦到她的头顶。

沈青泥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
她只是像个狂信徒般,步伐平稳地紧跟在王富贵身后,嘴角挂着一丝病态的、餍足的微笑。这种对危险完全免疫的诡异反应,反而让暗处几个准备试探的暴徒后背发毛,硬生生把手缩了回去。

仇万生察觉到了暗处的忌惮。

他眯起眼,突然停下脚步。

前方几步远的过道上,躺着一团溃烂的肉。那是一个欠了据点高利贷的底层散修,身上被剥得只剩几根布条,手脚的关节都被敲碎了,只能像虫子一样在脏水里蠕动。

仇万生走过去,破布靴一挑,脚尖发力。

那名散修连惨叫都没发出来,整个人就被踢得凌空飞起,直挺挺地砸在王富贵脚边半尺的距离。

“王掌柜,这路不太平。”仇万生的声音像在锯木头,他转过身,手腕在腰间猛地一抖,“当心弄脏了鞋。”

话音未落,那把带着暗红血槽的锯齿弯刀已经出鞘。

没有任何预兆。

刀锋带着一股腥风,直接劈向地上那名散修。

“噗嗤”一声闷响。

锋利的锯齿蛮横地切开皮肉,剁碎骨头。散修的两只手腕和两只脚踝,被这一刀直接齐根斩断。

暗红的鲜血像挤破的水囊,瞬间呈扇形向外飙射。

温热的血污夹杂着碎肉沫,直奔王富贵那张圆滚滚的胖脸和身上名贵的锦袍而去。这是一次最直白的试探。如果王富贵背后真的有高阶护盘,这种侮辱性的污物,绝不可能沾到他身上半点。

血腥味瞬间炸开。

王富贵眼皮猛地一跳。

他腿肚子抽筋般地抖了一下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不能退。

他硬生生把自己钉在原地,任由几滴粘稠的腥血溅在他的脸颊上,又顺着下巴滴进衣领。锦袍的下摆更是被染红了一大片。

王富贵喉结艰难地滚了滚,强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市侩笑容,抬起手,用大拇指抹掉脸上的血迹。

“仇爷这把刀,用来切菜确实可惜了。”他把抹满血的手指在衣服上随意擦了两下,强作镇定。

没罡气?

仇万生眼底的凶光亮了起来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,脚下的步子悄然错开半寸。

只要往前迈一步,他就能把这胖子的脑袋削下来。

可就在这瞬间。

“哎呦!”

队伍后方,陆长庚发出一声吓破胆的变调叫声。

他本就紧绷的神经被这满地乱滚的断肢彻底切断了。他脸色煞白,连滚带爬地往后倒退了两步,想要躲开流过来的血水。

右脚后跟慌乱中踩在了墙根一块微微凸起的青砖上。

“吧嗒。”

走廊底部传来极轻的一声机簧弹动音。

陆长庚踩中的,正是血棘众埋在走廊里的绊马索阵符节点。这东西本来是阴人用的。但阵法年久失修,加上陆长庚那诡异的厄运体质,阵符在这残破的节点上毫无阻碍地发生了异变。

阵法没有朝他发射暗器,而是直接短路,把头顶木层里固定暗门的一块生铁枢纽给烧断了。

“嘎吱——砰!”

陆长庚头顶斜上方的天花板突然塌了一大块。

一个像壁虎一样趴在上面,手里倒握着淬毒短匕,准备随时扑下来割断王富贵喉咙的血棘众打手,伴随着朽木,直接惨叫着摔了下来。

“扑通!”

那打手在半空中手舞足蹈,连调整重心的机会都没有,结结实实地脸朝下砸进了走廊侧面半尺宽的排污阴沟里。

更要命的是,他摔下去的时候,自己手里的淬毒短匕在狭窄的沟渠里拐了个弯,极其精准地捅穿了他自己的大腿。

那打手像条离了水的鱼,在满是恶臭黑水的阴沟里疯狂扑腾、惨嚎,脏水溅得到处都是。

走廊里令人窒息的血腥压迫感,在这滑稽的变故中碎了一地。

王富贵愣住了,脸上的假笑僵在半空。

陆长庚一屁股坐在地上,两只手死死抱住脑袋,缩成一团瑟瑟发抖,连看都不敢看沟里那个人。

站在前方的仇万生,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着。

他看了看阴沟里疼得直翻白眼的得力手下,又转过头,目光阴晴不定地盯着坐在地上的陆长庚。那个满脸鼻涕眼泪的随从,怎么看都是个废物。

但事情发生得太巧了。

巧到仇万生这种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人,心里突然没底了。他根本无法确定,刚才那一脚,到底是这小子的运气,还是某种他看不懂的高阶破阵手段。

仇万生握刀的手紧了又松,最终没敢迈出那一步。他暗暗咬牙,把锯齿弯刀强行插回腰间的破皮套里。

“带走。”他冷冷地对暗处打了个手势,让人把沟里的人拖出来,随后一言不发地转过身,继续在前面带路。

走廊的后半段,再没有任何阻碍。

这支在外人看来诡异至极的队伍,踩着一地的黏腻,终于走到了尽头。

挡在他们面前的,是一扇包着黄铜边角的沉重红木双开大门。

“推开。”仇万生站在门边,声音生硬。

王富贵深吸了一口气,走上前,双手按在冰冷的铜制门环上,用力往前一推。

厚重的红木门缓缓滑开。

呈现在众人眼前的,是一间极其逼仄的幽暗阁楼会客厅。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沉水香掩盖不住的霉味,滚烫的茶水蒸汽在狭窄的红木长桌上方凝滞不散。

长桌的尽头,坐着一个裹着暗紫色长裙的女人。

花十娘。

她没有抬头看走进来的众人,只是不紧不慢地用一根细长的银针,在面前的紫砂茶盏里轻轻拨弄着茶叶。

茶针碰撞杯壁,发出两声清脆的“叮、叮”声。

直到最后一人跨入会客厅,花十娘才缓缓放下茶具,抬起眼皮。

那是一双属于市井商贾的眼睛,细长、精明,却藏着深渊般的冷漠与贪婪。她就这么坐在那,像打量几件待估价的死物一样,冷冷地凝视着这群送上门的“肥羊”。

刚才在走廊里强行建立起来的底气,在这无声的注视下被迅速剥离。王富贵刚刚止住颤抖的双腿,再次僵硬起来。